苦难深重的童年

发布时间:2016-11-04来源:宏觉寺

    安徽无为县,长江北岸的皖中名城。无为历史悠久,春秋时期属楚居巢,秦汉魏晋分属各郡治下,无为建制始于隋朝,县名来自“始于城口置无为军,思天下安于无事,取无为而治之意以名之”。此义源于道德经,却也与佛教思想相合。


    无为在宋代曾极盛一时,与临安、扬州、寿春并称“全国四大名城”。宋朝时无为境内佛教兴盛,僧侣众多,建有西九华寺、南汰寺,两寺均有规模宏大的佛寺建筑群,西九华寺至今保存完好。


    无为县东北角有个陡沟坝镇,巢湖与长江之间的运粮河道在此处曲折回转,形成纵横交错的水路,小镇边上是一条南北走向的河道,河道东侧狭长的圩坝上,有一个小村落,名叫杨家村。这个不起眼的小村落,正是上宏下成老和尚的出生之地。


    杨家村,顾名思义,是杨氏族人生息之处,这一“杨”姓颇有来历,是一支名为“四知堂”的杨家后裔。


    “四知堂”的名号《后汉书》中有记载。公元 108 年,杨震调任东莱太守,路经昌邑,县令王密为答杨震知遇之恩,以重金相赠,杨拒收之。县令说“暮夜无知者”。杨震厉声说:“天知、神知、我知、子知,所为无知?”县令听后羞愧难言,携金而走。这就是非常有名的“四知”,后来这两个字成为了杨姓的重要堂号。


    这支四知堂的后裔迁徙到杨家村的时间不可考,只知非常久远,中间经历过多次改朝换代。杨家村内另有一个“四知堂”来历的说法,与史书并不太相同,故事曲折传奇。上宏下成老和尚亲笔手书写下这段故事:据传,杨氏家族出了一位武官,在关外任总督,每年回京省亲一次。一年杨总督回京为老母亲过80 大寿,做寿当日,圣君携文武官员登门拜寿。杨府有位老家仆,名张义德,家庭贫苦,常年向杨府借钱度日,从未立字据,这日张义德也登门祝贺,在堂前,张义德上前开口拜寿说:


一拜圣君天地长久君臣民安;


二拜寿星寿如南山福如东海;


三拜文武百官大臣永世健康;


四拜世界国泰民安风调雨顺;


五拜天地五谷丰登六畜兴旺;


六拜十方五谷登仓百种百成;


七拜百姓家家发财人旺福旺;


八拜杨府太君长寿子孙兴盛;


九拜都督正直仁义孝母做八十大寿。


    拜寿完,张义德道:“我欠用杨总督大人钱,未曾立下字据,无人知道,今日当着圣君百官面立下凭证,以后好还钱。”杨总督答道:“不用写字据,良心就是字据,天知、地知、你知、我知,有四人知道。”


    圣君称赞杨总督行事磊落坦荡,当下为杨府赐下“四知堂”名号,令杨府在堂明灯笼挂上御赐“四知堂”。寿筵过后杨府“四知堂”美名传扬。


    杨总督感激张义德祝寿引出这段佳话,欲认张义德为叔,勾销欠款。杨总督请张义德上堂,正欲下拜,张义德竟然一笑亡故,倒毙于杨家,喜事突然变丧事,张义德家人受奸人挑拨一纸诉状将杨总督告至衙门,连告三状。其间杨府又遭火灾,家业被毁,杨总督心灰意冷,告老还乡回到无为陡沟镇,修路治水安居于此。


    杨张两家明明可以成就一段美谈,没想到竟然反目成仇。杨家避祸回乡,此后,“四知堂”杨氏一族就在这皖中村落里生息繁衍,杨家后人中曾出现过英雄人物,因故事流传已经残缺不可考,这人物逐渐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。年轮转至清末年间,中华帝国到了最为衰弱的时期,天灾人祸,民不聊生,皖中的乡村谋生亦是十分艰难。


    陡沟坝杨家村四知堂家族,有位青年名叫杨明礼,个性宽厚善良,家中贫寒没有田地,从小在外打工。有亲戚看上明礼踏实可靠,在明礼成年后来说亲,女方名叫陈小香,是明礼的远亲,安徽三州人。两家均是寒门子女,婚事极为简单,省去来往聘礼,租下一间房子就拜堂成亲。婚后杨明礼外出打工,陈小香纺纱持家,不久之后,陈小香有孕产下一女,取名为杨陈香。两人省吃俭用攒钱搭了间草棚安家,退了租房。


    1907 年,女孩三岁,小香生下了长子,乳名扣发。两年后小香再度怀上身孕。1910 年,清宣统二年庚戌,农历 7 月 14 日巳时,小香又生下了一个男婴。这一次的孩子有些许不寻常,自从有身孕小香就荤腥不能沾,孩子出生之后病弱难养,小香给孩子取了个乳名,叫扣锁,希望锁住好养活。这个男孩聪颖早慧,正是后来的一代大德上宏下成老和尚。


    1913 年,农历癸丑年,袁世凯正式当选大总统,宋教仁被刺,全国反袁爆发二次革命,外面的世界一片混乱。陡沟坝杨明礼一家也遭遇到了一场大难,这一年长女八岁,长子五岁,次子扣锁才三岁,这也是扣锁来到人世的第一次灾难。这年夏季,无为遭遇水灾,小官圩破圩,杨家村很快被卷入洪水,危难关头,杨明礼找来一条船,抢运出家中财物食粮,带着妻儿,将船划到附近的黄龙岗上避灾。漫天洪水中几乎见不到人,也不知村中受灾情况如何,劫后余生的夫妻俩,带着孩子们围坐在岗上,万分庆幸自己全家人在大灾中得以保全。两人动手搭了个小茅棚,安放粮食财物。


    天黑之后,一艘大船悄然靠近,下来二三十个男子,直奔杨家草棚打劫财物,夫妻两人惊醒后大声呼救,可是在这洪水孤岛中,哪里有人来救援,这群强盗人多力大,下手狠毒,打得夫妻两人皮开肉绽,匪首边打边说:“你若再叫,把你一家全打死。”强盗将草棚内粮食财物全部搬完,锅碗菜杯,火叉火剪大小家什全部搬走。倒在地的杨明礼苦苦哀求匪首:“求你们留些粮食,全抢光了,我这些孩子如何活命!”抢红眼的强盗理都不理,抢完财物,还放了一把火,将草棚一起烧了,才开船离去。


    强盗走后,夫妻互相看伤,杨明礼肋骨断了行走困难,陈小香也全身是伤,好在尚能行走。两人都疼痛难忍,可是还有三个孩子要养,万万不能坐以待毙。天明后,夫妇两人撑船寻找本村亲友救助并疗伤,杨明礼伤情略好,两人就商议,一家人分头谋生,杨明礼带着五岁的大儿子就在本村撑船以糊口,陈小香带着八岁的女儿和三岁的小儿子外出讨饭。杨明礼划船将陈小香母子三人送出灾区,陈小香背着扣锁,拉着女儿向柘皋方向讨饭。陈小香遍身是伤,无钱吃药,也没钱吃饭。路上,陈小香原想给人洗衣,挣些饭钱,可是荒年度日艰难,哪还有人寻人洗衣。母子三人,只得讨饭,讨到一点,小香就给两个孩子吃,自己撑着一身伤,饿着肚子咬牙向前走。到了柘皋,小香带着孩子在村中讨吃的,有乡人看到八岁的女孩子,动了歹意,故意过来和小香搭话:“讨饭婆,你带两个孩子讨饭实在太苦,不如把你这个女儿送把人家,你就轻了负担。”小香一口回绝:“我怎么能把女儿送人?”那人又说:“你把女儿送人,女儿也有口吃的,这是放女儿一条生路。”


    小香本不想理会,可是一想,这一路实在太苦,也许女儿能在别人家里讨个活路,小香转身问女儿:“将你送人讨个活路,你意下如何。”女儿泪如雨下,叫一了声:“妈妈!”扑进小香怀里边哭边说:“路上我们讨饭讨不到,讨到一点吃的,妈妈不吃,都给女儿吃,妈妈恩情我如何来报,让女儿离开,女儿死也不甘心。”小香闻言抱住女儿痛哭。可是,乡人已经看中杨陈香,见母女两个抱在一起似不愿分离,就招来五六个男人,一群人围住母女,几个人一边口中劝小香把女儿丢下,一边动起手来拉二人,两个男的拉住小香,四个人抱住女儿,女儿拽住妈妈哭着不松手,这五六个人竟是生生拉开母女,背着杨陈香跑掉了,一会儿便不知去向。陈小香哭天抢地亦无人理会。小香心里知道,这是外乡人一条心要抢走女儿,哭也无望,女儿丢了,可三岁的扣锁还在,自己和扣锁还得活下去,小香只得护着扣锁离开。还是孩童的小扣锁,目睹长姐与母亲分离,早早体会了亲人生离的痛苦,长姐被迫生离深深印在扣锁心上。


    苦难还在继续,荒年中人活艰难,畜生也猖狂,母子两人受了人辱还受狗欺。一日,小香背着扣锁在柘皋讨饭,遇上了一群饥饿的野狗。荒年中,饿绿眼的野狗堪比群狼,什么都敢吃,这群饥不择食的野狗,将瘦小的扣锁当作了猎物,凶神恶煞地围住小香,扑上前来撕咬小香背上的扣锁。小香自己身上有伤,还要护住孩子,拼命驱赶狗群,可是野狗太多,蜂拥而至前后撕咬,小香顾前顾不了后,混乱中一只野狗咬住扣锁小腿不松口,小香发疯般与狗群撕扯,奋力逃出狗群。小香跌跌撞撞地跑远后,才放下背上的扣锁查看,扣锁纤细的小腿上已经一片鲜血淋漓,狗牙在小腿上留下了两个血洞。


    逃荒途中千难万难,母子两人只能勉强自保。一段时日之后,小香听说洪水已经回落,就带着扣锁一路讨饭回家。洪水退去,杨明礼在自家屋前建了座窝棚。小香母子赶到家中,小香推开柴门,见家中明礼与扣发一切安好,顿时心中一松。而明礼见到形容枯槁,一身新旧伤疤的妻儿,则心痛不已,又见大女儿不在,便急急问询,小香悲从中来,向明礼哭诉,大女儿如何被人抢走,扣锁又如何被狗咬。屈辱而困顿的夫妻抱头大哭。乱世逢灾年,贫寒农家根本无力抵抗,只得逆来顺受,承受各种痛苦。这一幕幕的人间悲剧,都印在扣锁清亮的眼中,幼年苦难的遭遇对扣锁一生的影响深远。


    水灾之后,明礼小香重建家园,明礼再度外出打工,小香纺纱育子。不久之后两人又生下一子,名扣保。扣保出生以后,家中生活担子更重了,小香带着三个儿子在家生活,常常是衣食无着,饥寒交迫。为了能让孩子吃饱,小香常常省下自己的口粮给孩子。在清苦的生活中,病弱的小扣锁懂事而早熟,看着妈妈为了自己和兄弟吃饱,总是自己饿肚子,小扣锁盘算着怎么样才能让家人活得好一点,他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,自己要离开家。他做出这个决定并实施时,才六岁。那天傍晚,杨家家中依然是没有足够的粮食做晚饭,疲惫的小香忍着饿,将薄薄的米粥分给三个孩子吃。看着三个兄弟埋头喝粥,小香心中犯愁,庄户人家都讲多子多福,可是自己家里太穷,三个小毛孩子都喂不饱。扣锁喝完粥独自来到小香前,仰头看着妈妈说:“妈妈家里这么苦,你把我放生了吧。”“放生?什么放生?”小香没有明白儿子的意思。“妈妈,你让我走吧,我离家找座庙出家。”扣锁解释道。女儿杨陈香被抢的那一幕猛然出现在眼前,小香失声吼道:“扣锁不许离开家!”扣锁坚持道:“我离开了家,家里少一张嘴吃饭,妈妈和哥哥弟弟可以多吃点。”小香闻言心如刀绞,一把将瘦弱的扣锁紧紧揽入怀中:“我的儿啊,不要乱说,妈妈不会让你离家,再也不能让我的孩子离开我。”逃荒中被抢走的杨陈香是杨家夫妇心中最大的伤痛,陈小香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离开自己。可是小香没有想到这个年幼的二儿子已经下定了决心。


    当天晚上,扣锁连夜离家出走,身上都没带任何物品。深夜的村庄,无人留意到,月色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只身离去。第二日清晨,小香发现二儿子不知所踪,跑出去寻找,已是无处可寻。扣锁离家时就打定主意,离家是为家里省口吃的,自己不会回去,如果能找到庙,就出家做和尚。


    从古以来,安徽民间佛教信仰一直较为兴盛,虽然杨家村附近并无寺院,村中也无人信佛,但扣锁与母亲在外逃荒,也还是有可能接触到佛教。扣锁知道九华山有寺庙,一直向九华山方向步行。有过逃荒经验的扣锁,知道怎样讨吃怎样露宿。他独自一人,白天边走边乞讨,晚上寻避风处蜷睡。


    皖中多山地,经常要走山路,步行两个多月后的一日,扣锁又行至一处高山,山陡路难行,扣锁个头小,手脚并用向上爬,两个膝盖都已经磨破见血。到了一处山坡,看见有一座小庙,扣锁便进门讨吃的。庙前庭院里有一位五六十岁的僧人,正在与一位年纪相仿的农夫对坐谈话,见到一位只身的小乞儿进来讨吃的,怜他幼小,僧人便拿来一点斋饭给扣锁,扣锁蹲在墙角吃饭。


    僧人与农夫继续说话。农夫道:“你年纪也大了,庙里只有你一个人,你怎么不收个徒弟,以后这小庙也好交给徒弟呀!”僧人叹了口气:“唉,我这个穷庙到哪儿去收个徒弟呀!”正说着,两人中间冒出个小脑袋,面对僧人,说道:“我呀!”两人愣了一下,定睛一看,这不是刚才的小乞儿嘛。两个人不说话,中间小小的人,立起一只手指,兀自指着自己脑袋说:“我给你当徒弟呀!”“哈哈哈!”僧人与农夫都乐了起来,僧人说道:“好啊好啊,就收你做徒弟!”自此,扣锁就在这座小庙里住了下来剃度出家,小庙名叫岳家庙,当家和尚名号为上钱下隆,这就是扣锁的皈依师父。扣锁在庙里安顿好,钱隆师父便托人带信给杨明礼夫妇,让他们不要担心。因扣锁太小,钱隆师父还时常让扣锁回家住,扣锁便家中庙中两边跑。扣锁一直身体病弱,可是只要住在庙里,身体就健康,回到家中,时间一长,就多灾多病。


    那些年,杨家自己建了两间草棚,前一间是灶头,后一间是正房,家中还是没有田产,陈小香在村中租了两亩田地,种些口粮,杨明礼在安徽广德县一个笼坊打米做工,每年年底回来一次。大儿子扣发十来岁,杨明礼就带着扣发一起外出打工,陈小香带着小儿子扣保和时常回家的扣锁一起生活。虽然家中生活一直很困难,杨家的小儿子扣保却长得很壮实,才五岁的扣保,个头已经长到一米三,可以帮家里做很多活。


    杨家与同村的另四家人共同养一条大水牛。四家人各派人手轮流去放牛,小香种地纺纱还要放牛,实在很劳累。扣保与大水牛很要好,时常在一起玩耍。扣保知道妈妈辛苦,一心要为妈妈分担,对小香说:“妈妈,把牛给我放吧。”小香说:“儿啊,你太小,不能放牛,扣锁八岁还不能放牛,你不到五岁,怎么能放牛!”扣保说:“我虽小,可我是男子汉,我就要放牛。”小香说:“不行。”扣保死磨硬缠:“你不让我放牛,我就不吃饭。”扣保真的不吃饭了。小香哄他,扣保说:“哪天给我放牛,我哪一天就吃饭。”小香看扣保铁了心要放牛,又见平常扣保跟牛很是亲热,心下一软,也就同意了:“扣保好孩子,牛给你放吧。”扣保高兴地又蹦又跳去吃饭。


    扣保放牛不到三个月,就出了大事。草滩水牛多,时常会打角,扣保放牛时遇上别的牛要和自己家的牛打角,扣保心急挡在牛前,两条水牛对冲过来,把扣保夹得肠穿肚烂,当场晕死过去。邻人跑来和陈小香报信,陈小香找人把扣保抬回家,没多会儿孩子就气绝,陈小香哭得死去活来,邻人帮忙将扣保收拾整理抬出去埋了个小土堆,又找人写信,寄给杨明礼。


    杨明礼赶回家中,只有扣锁在家,拉着扣锁就问:“扣保埋在何处,带我去坟地,祭祭扣保儿。”父子俩带着饭菜到扣保小小的坟堆前,供上饭菜烧纸钱,明礼叫了声:“我儿好苦。”便在坟前痛哭起来。小小年纪,经历了种种生离死别的扣锁显得很镇静,寺院生活的熏陶,让扣锁对人生的苦难形成了自己的看法。看着父亲哭声凄惨,扣锁开口劝父亲:“爸爸,人死不能哭,爸爸不要哭。”杨明礼边哭边说:“我的儿啊,你扣保弟弟太可怜,爸爸心里难过呀。”扣锁劝道:“爸爸不要难过,你先听我说。”杨明礼说:“好,爸爸听你说。”扣锁道:“这世上的事都是有因果的,前因后果不会错,生死大祸都是前定的。”杨明礼道:“你弟弟那么小,那里做过什么前因?”扣锁:“小弟个性强,遇到牛祸,怕是前世因果报应。”杨明礼停下哭泣,问道:“报应,你说是因果报应。”扣锁答道:“是啊,就是因果报应呀,人有生就有死,这生死祸福由前世自作,前世作,今世受,抱怨也没用,只要好修福积德多培福修善,以后一切都会好的。”杨明礼伸手摸了摸扣锁的头:“我的儿呀,你虽小,但已经是个小和尚了,你说得有理,我心里明白了,爸爸不哭了。”


    回到家中,杨明礼与陈小香说起坟前的事:“扣锁人虽小,但说的因果是很有道理的,我相信扣锁所说的话,我打算从此吃斋拜佛了。”陈小香说:“我怀扣锁时就不能沾荤腥,看来这孩子还是有佛缘的。”杨明礼说:“扣锁从小心善,就怕杀生,现在养在庙里,看来他以后是要当一辈子和尚,不会回来了。”夫妇两个决定从此全家吃长斋拜佛,烧香念佛。


    杨明礼回家只待了三天,因掂记独自打工的大儿子,又出门打工去了,扣锁时常从庙里跑回家陪陪母亲。扣锁一岁到十岁,杨家的生活非常艰难,扣锁在寺院与家中两边跑,耳濡目染深受佛恩,十岁时即立誓独身修道。可事与愿违,1923 年,扣锁十三岁,岳家庙当家师上钱下隆和尚往生,扣锁太小,无力支撑起师父留下的小寺院,无处依止的扣锁,只带着师父传给自己的一件百衲衣就离开岳家庙回到家中。回家之后,扣锁给人放牛,在农活间隙,时常外出去寺庙烧香拜佛。


    再大一些,扣锁开始外出打工。逐渐成年的扣锁相貌端正,虽然体格不高大,但勤快而聪慧,什么样的活计一学就会,操持起农活来十分麻利,个性又善良温和。农家就是看重这勤劳踏实的人品,扣锁走到那里,都很招人喜爱,总是被人追着要他娶自己家的女孩,惹出无数烦恼来。


    扣锁到六州的一个人家打工,约定做半年长工,种田种地,半年工钱是六担六斗大米。打工了一段时间,因为勤快肯干,被老板家看上了,老板和扣锁说亲,女方是老板姑妈的小女儿。扣锁急忙回绝:“不行不行,我已经出家了做和尚了,不杀生,不吃荤,我不能娶人,不能害人。”做完半年工,老板不让扣锁走,非要扣锁成亲,否则不给工钱。扣锁没办法只得对老板说:“我是不能结婚的,非要结婚再给我钱,那工钱我就不要了,我要回家。”老板气得破口大骂,说扣锁不识好人心。


    扣锁回到家中,和母亲禀明原由,母亲夸道:“我的好儿,有志气。”扣锁转到芜湖半州半圩一户人家做长工,先做了几天,老板家很满意,谈了长工钱,一年大米十二担,正好做到半年,老板家又来找扣锁谈婚事,扣锁躲不过去,工钱又不要,跑回家中。总被人说亲,让扣锁很烦恼,其实这些年,他一直在寻访名师,未能如愿,接连的婚事,逼得扣锁非常向往回到寺院。


    扣锁在银瓶山一座寺院留下,寺院的当家师父并不想留下扣锁,有一位年青的出家师父,法名宏光,与扣锁很投缘,知道扣锁一心修行,就推荐扣锁去百杜山自己师父的寺院常住,十八岁的扣锁来到百杜山,依止当家师上赵下海再次出家。扣锁想在百杜山的寺院安住下来,可是修行之人烦恼多。庙内有一位护法女居士的侄女,每天同扣锁一处做活,时间一长,看上了扣锁,同扣锁说:“杨大哥,我想跟着你。”


    扣锁知道百杜山是呆不住了,又离开庙院回家。没多久,银瓶山宏光师父,托人到处找扣锁。宏光生了痨病,求扣锁去帮忙照顾他,扣锁赶到银瓶山时宏光已经病重,扣锁留在山上照料宏光,只是宏光已经病入膏肓,没有半年就吐血而亡。宏光死后,扣锁回到家中没过多久,也得了痨病,吐血不止,说话无声,扣锁知道这是被宏光传染上了痨病,这病是没法治的,就是在家等死。


    病重的扣锁也不让家人请郎中,将自己关在房中一心求佛:“求佛菩萨保佑,我扣锁如果真是命数到了,求佛菩萨接引扣锁马上就走,不要受苦,如果命数还没到,就让扣锁早日好起来。”求完佛菩萨,扣锁放下万缘至诚念佛。一年之后,扣锁身体逐渐好转,不仅痨病好了,原来的肝炎肺炎全好了,扣锁病愈,开始在家种田,忙里忙外一刻不停。健康能干的小伙子,如同漂亮姑娘一样格外引人注意,没到两年,又有婚事找上扣锁。


    这一年,扣锁二十五岁,虚岁已经二十六了,三州埂二舅舅看中扣锁,想把女儿嫁给扣锁。一日,二舅舅寻上门来,开门见山和扣锁父母谈婚事:“姐姐,我看外甥儿很勤快,我想把我女儿把给扣锁。”杨明礼夫妇一听,面露难色,陈小香跟弟弟说:“扣锁已经出家当和尚了,不愿结婚。”二舅舅说:“姐姐不要依他,他已经从庙里回来住在家里,要让他安心在家,就得成个亲,我代扣锁做主,把婚事办了。”杨明礼:“这事恐怕成不了,扣锁小时还定过一门娃娃亲,女家是张广村大姨奶孙女。”二舅舅不高兴了:“他大姨奶哪里有我们两家亲,退了他家的亲与我们结亲不就行了。”杨明礼:“两家有婚书为凭,不能说不认就不认呀”二舅舅:“我亲自上门来说亲,要把女儿送你们家,你们不同意也要同意。”二舅舅执意要结亲,杨明礼夫妇推托不掉,无可奈何。二舅舅回家就传出话,两家要结亲了。


    二舅舅的话一传出,张广村大姨奶就听说了,自家孙女与杨明礼二儿子从小定亲,那孩子一直在外打工,现在回家两年多了,要同母舅女儿定婚,这么大的事杨家居然没有上门和自己说一声。


    姨奶奶带着两家当年的定婚书,气冲冲杀上杨家来问罪。二舅舅听说也赶到杨家来。姨奶奶指着杨明礼训道:“你儿与我孙女,自小定亲,多年不娶,我孙女已经等到了二十三岁,现在你儿竟要另娶,是何道理?你家如何交代?”扣锁的娃娃亲是事实,杨家夫妇无言以对。扣锁从外面回来,刚好将长辈的话听得清楚明白,进了门,跪在姨奶奶面前说:“姨奶奶、二舅舅,扣锁从小吃素不杀生,生来是出家和尚命,今生发愿要求佛道,不能成婚去害人,扣锁磕头求你们,再不要提婚事。”姨奶奶拿着婚书大骂扣锁,扣锁跪在姨奶奶面前抓住婚书求姨奶奶还给自己,二人抢起婚书,混乱中婚书被撕破,姨奶奶身上也被抓出血。姨奶奶气得发抖:“你们杨家不能言而无信,有婚书也敢悔婚,我们要见官。”杨家夫妇不知如何是好,扣锁从地上爬起来,冲到灶间拿了一把菜刀,回到房内,对着一屋的长辈说:“姨奶奶、二舅舅,扣锁今生不会结婚,今日只好以死明志。”说完就拿起刀对着自己的头顶就砍。刀落下去的声音很大,扣锁头顶应声鲜血飞溅。杨家夫妇赶紧去抢儿子手上的刀。眼看要闹出人命,逼婚的姨奶奶、二舅舅也没话可说。姨奶奶起身就走,临走前气极道:“今日两家退亲,从此就断亲再不来往。”二舅舅也知道扣锁结亲无望,哼哼而去。杨明礼看着一头鲜血、意志坚决的儿子,知道儿子决心已经定,和声对儿子说:“出家学佛是好事,你想好好修行,你就修吧。”


    事后,有感于扣锁修道的决心,杨明礼为儿子改个名,叫恭诚。